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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很热闹 考古人很寂寞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21-04-02 07:46:02

  原标题:三星堆很热闹 考古人很寂寞 

  ◎丁雨

  在央视连线南派三叔的那一刹那,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歌词:“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三星堆的直播,场面够宏大,媒体够豪华,发现够精彩,但身为考古人,那一刻我只觉得寂寞、孤单、冷。时至今日,中国考古学出现已经一百年整了,在各色大发现震惊世人的喧嚣之处,考古人还是那样“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并不是潇洒,主要是无奈。物的沉默与多重指向,引来围观者的遐思想象,而在千奇百怪的解读下,考古人的声音倒成了喃喃自语的低音。在这样的语境下,央视推出的另一部纪录片尤显可贵,那便是《发掘记》。

  与大多数考古题材纪录片不同,《发掘记》并不是一部以考古发现为核心的纪录片——尽管它在选择考古遗址上煞费苦心。从遗址时段来看,五集纪录片选择的考古遗址涵盖了史前、商周、秦汉、辽金、近现代五个时期,尽可能按照时间线索呼应考古研究中的大时段区分;从遗址空间来看,五个考古遗址辩证地包括了中心与边疆、陆上与水下,从遗址性质来看,脱离了以往以墓为主的做法,而更多地偏向于城址,并新补入了沉船类遗址。尽管平粮台遗址、山西晋墓、栎阳城遗址、辽上京遗址、“定远舰”遗址都是极为精彩的重量级考古发现,但它们只是《发掘记》破题的线索,纪录片真正的重点,在于人。

  抛却一贯在各类盗墓探险片中为盗墓贼探险家充当迂腐无能映衬的考古人不说,在不少考古纪录片中,为大发现充当配角的考古工作者,又像各种“爽剧”中的人物——反正最后总是能找到大发现的(否则也不会拍它),前面越是疑难重重,后面越是酣畅淋漓。而这“爽”剧中的人物形象无非是百折不挠、终得正果。非黑即白的“艺术”刻画,要么造一群痴人,要么造一群圣人,那并不是考古人。

  或许是因为前人留下的空白,从《发掘记》的整体人物结构安排来看,它雄心勃勃。在前三集中,主线人物按照青年-中年-老年的结构,观察不同年龄阶段考古人在发掘现场的境况,在第四、五集中,又特别关注到考古技师的成长与水下考古人的海上工作,此外,辅之考古队中的不同角色,由此勾勒出相对全面的一线田野考古人的群像。而当纪录片团队深入到考古生活本身,考古人所处情境的天然张力逐一展现。

  第一集平粮台遗址的发掘,以北大师生的田野考古实习为主要内容。第一次田野经历,往往决定了考古专业本科生日后的去留。摄制组选取了两位北大学生李瞳岳和谷煜农作为主要人物。当青年学生进驻田野考古工地时,其本身面临的第一重冲击是城乡差别;第二重冲击,是书本与实践、文字与土地的差别;而对于李瞳岳与谷煜农来说,他们可能还面临第三重冲击——考古队想要挖的是史前的城址,而他们整个实习几乎都在挖打破城址的汉墓。如果以目的论而观,这就算某种程度的“失败”了。但是,在重重冲击之下,两位青年学生决定继续修读研究生,是什么促使他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纪录片并未直接展示这个答案,而是从头到尾地跟拍了实习过程,把考古队和青年学生的真实境遇展露出来,让观众自己在观看的过程中,体会其中若隐若现的提示。而这种拍摄展现手法,似乎又呼应着考古学的某些理念:过程更胜于结果。

  当青年学生成长为考古队伍的中坚力量,他们又处在怎样的境遇中?第二集发掘领队田建文在山西晋墓发掘过程中的心情跌宕,以及他自身的经历,或许是考古生活与生涯的某种常态。晋南地区古墓众多,是盗墓较为严重的地区之一。由于发掘本身便是一种破坏,因此如果不是为了解决重大考古课题,我国的发掘项目一向以抢救性为主。片中田建文主持发掘的,便是一座曾被盗过的墓葬。在发掘的过程中,田建文担心两件事,一是墓到底盗过没有;二是盗过的话,盗墓贼是否把墓葬彻底扰动破坏。这座墓被盗过三次,但是由于墓室坍塌,三次盗扰都没打到墓葬核心的位置。田建文所率领团队往下走的每一铲土,看上去平平无奇,对他来说却总是惊心动魄。这项发掘,看似有条不紊,实际上却如同考古者与盗墓贼跨越时空的对决。这一次幸好有个好结果,但好结果带来的舒心,却恰恰透露了它的难得。15岁考上北大的田建文,堪称智识精英,但影片中的这位领队的形象,却与田间老农无差。这种反差,促使观众追问,究竟是什么,让他最终选择扎根于故土、拥抱曲沃?片中没有用旁白来塑造一个高大的人设,但田建文一首首自在活泼的打油诗,却传达出不同于流俗的追求与心境。

  如果说平粮台实习展现了考古人的成长,晋墓发掘显现了考古人的成熟,那么已经取得了瞩目成就的考古人,又处在怎样的状态呢?年近八十的李毓芳先生是考古领域的著名专家,早已功成名就。尽管退休,但她的日常仍是驻扎在工作了一辈子的栎阳城遗址,指导发掘,撰写报告,孜孜不倦。城市,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标志,而城市遗址考古,或许也是最能展现人类社会精神精髓的工作。这种精神精髓,就是坚持与传承。栎阳城考古四十年,殷墟考古已经近百年。搞清楚一座历史中的城市,一辈子不够。当镜头前腿脚不便头发花白的李毓芳先生,仍然以昂扬的精神投入报告写作之时,我们或许可以感受到前辈学者对历史浩瀚的敬畏、对肩上责任的坚持和对内心理想的执着。在历史面前,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在对历史的探索面前,人的生命同样是短暂的。短暂与悠久,渺小与浩大,人始终面对着这样的困惑与无奈,但是当一代代人义无反顾,当一代代人以有限的生命投入对浩瀚的追求,历史会褪去浓雾,让生命的脉络展向未来。

  《发掘记》的主创团队,在决定拍摄这些遗址和这些人的时候,那些遗址尚未发掘,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考古人究竟能发现什么。所以我十分怀疑《发掘记》的创作者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内心是否闪过一丝绝望与崩溃。然而,从这个角度来看,在决定拍摄的那一刻,他们大概走近了考古人开启发掘时的心境——因为每一次,虽然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但是到底能够找到些什么,却是未知的。北大师生不知道自己能找到平粮台的中轴线,田建文也不知道一座被盗了好几次的墓居然还能留下相对完整的遗存棺椁。迷雾中的等待和探索,是考古中必经的历练,也是每一个普通的考古人发现自己、成为自己必经的过程。这或许才是《发掘记》最终的谜底,“发掘”,不仅仅是遗存,不仅仅是古人,也是如今我们平凡的自己。

  《发掘记》自己的题解是与“发掘季”谐音,但“xx记”这种语式和《发掘记》的内容指向,却让我想到《史记》和《出埃及记》。《史记》是开创之作,“出埃及”是转折时刻,“开创”与“转折”都符合中国考古学出现的那个时刻——它的出现,“上穷碧落下黄泉”,带给人希望与活力,暗含着我们从源头上理解自己的渴望。而《发掘记》本身也如一缕曙光,让人终究看到围城内外试图了解彼此的动人努力。

责任编辑:韩瑞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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