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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悲剧,也可以轻松诉说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21-03-26 09:20:27

  原标题:就算是悲剧,也可以轻松诉说

  连城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大批被亲生父母遗弃的日本儿童被中国家庭收养。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中日邦交正常化,许多日本遗孤回国,其中就包括影片中陈慧明奶奶的养女陈丽华。她于1995年回到奈良,其后一直和养母保持联络,透过她的书信和照片,陈奶奶得以“初识”奈良。然而某一天,养女的来信戛然而止。10年后,牵挂养女命运的陈奶奶前往奈良,在二代遗孤(一代遗孤所生子女)小泽和日本退休警察吉泽的帮助下,开启漫漫寻亲之旅。

  导演鹏飞从一本采访中国养母的口述史中读到,在许多中国养母被问到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时,答案都是想去日本看看自己收养的孩子。于是,他决意拍一部电影来圆这些养母的梦,便有了这部《又见奈良》。影片延续着导演前作《地下香》和《米花之味》的创作路数,以小人物的故事带出大时代的悲欢。

  沉重与轻盈

  日本遗孤题材涉及国族、文化、历史伤痕等沉重话题,很容易拍成苦情戏或催泪片。不过,鹏飞有本事“四两拔千斤”,将一个沉重的话题拍得轻逸灵动和澄明通透,又不乏幽默。《又见奈良》用公路片的结构和主线,散散淡淡的生活流表现方式,明亮轻快的风格,化解了遗孤题材的沉重和苦涩,戏谑中不乏细腻,哀伤中饱含深情,可谓化厚重沉重为绕指柔。

  轻盈,说穿了是“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待世界,用一种不同的逻辑,用一种面目一新的认知和检验方式(卡尔维诺语)”,诚如导演所说:“就算是悲剧题材,也可以用轻松的方式表现。日本遗孤的故事要讲得多惨、多煽情都可以,但我总觉得,痛苦不一定要用痛苦的手法去呈现。”

  在前作《米花之味》中,鹏飞以清新的调子,将人们印象中凄凄惨惨戚戚的留守儿童故事讲得轻松逗趣、色彩斑斓。在幽默的营造上,《又见奈良》比《米花之味》更丰富,甫一开场就让观众在笑声中放松下来,进入片中世界:日本退休警察吉泽对在拉面店工作的二代日本遗孤小泽说:“你长得像我女儿,做菜也好吃”。画外的酒馆老板接口道:“做菜的是我,我像你女儿吗?”吉泽没好气地说:“你像我妈。”

  刚来奈良的中国养母陈奶奶对小泽说:“你爸托我给你带了老家的酱牛腱子,老家的腊肉……”小泽迫不及待地问:“在哪儿呢?”陈奶奶说:“在海关呢,都让人扣下了,就剩下酸菜了。”

  鸡同鸭讲

  片中更多的笑料是因语言沟通不畅而产生的。陈奶奶去肉铺买肉,她不会日语,老板不会中文,两人鸡同鸭讲,只好通过学动物叫来表达。陈奶奶和小泽的日本前男友相见,她用俄语和他说话,听得他一头雾水。她用俄语说再见,由于发音和日语的“笨蛋”发音相同,致使前男友误认为她是在骂他。

  语言沟通失效时,鹏飞偷师小津安二郎和伊利亚·苏曼雷,运用默剧式的肢体交流法,这也会产生笑料。陈奶奶见到聋哑园丁时,园丁只能靠唇语和书写交流,陈奶奶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中文,可园丁只能理解日语的唇语,又是鸡同鸭讲。她拿出养女寄给她的风景画(养女当时的居住地)给他看,他却以为她要卖画。最后,在本片最精彩的一场对手戏中,陈奶奶和退休警察吉泽坐在枫林里,苦于语言不通,为缓解尴尬,双方互换照片,靠着肢体和手势交流,营造出默片那种无言的幽默感。

  片中人与人的语言障碍,除了营造出笑料,也别有深意:有论者指出,语言作为符号,是文化的表象,本质是国家与国家之间、人与人之间的成见、习俗的差异。因此,当人们抛弃了这些建立起来的文化基础,回到最原始的肢体交流或手势,反而更能传达出彼此的想法和善意。陈奶奶和退休警察吉泽的交流,也可作如是观。

  借物传情

  通过物品来表现日常,借此传情达意,或构成意义深远的隐喻,远胜过万语千言,是一种颇为有效的电影表现手法。是枝裕和是此中高手,在他的作品《步履不停》《海街日记》《比海更深》中,就经常利用食物来推进情节、连接起人与人的羁绊,传达家人之间欲说还休的情感。

  《又见奈良》大量借助物品来表现人物的生存处境,意蕴丰富。养女丽华在给陈奶奶的信中夹寄的描绘她居住地景色的手绘画,让陈奶奶得以“初见”奈良,又成为她“又见”奈良的指引,同时它也是丽华对身份的确认、对安定的家期盼的象征。

  影片中呈现食物的场景也非常多,含义亦多样。影片一开场,退休警察吉泽和二代遗孤小泽相识于拉面店,他说她像自己的女儿,这为后来两人和陈奶奶结伴寻人埋下伏线。陈奶奶给小泽带来的食物在海关被扣,只剩下酸菜。导演说这个场景设置的意义在于“带着中国的吃食来,代表的是对家庭的思念”。饭店老板娘对陈奶奶说,丽华当年在店里的工作就是炸豆腐圈,于是陈奶奶就买来吃,表达的同样也是“因为她的养女曾在那里工作,她找不到养女,但能通过豆腐圈体会到养女在这边的生活,是一种思念,家庭的思念”。

  放生螃蟹的场景更是对日本遗孤生存困境的隐喻。小泽为欢迎陈奶奶来日本,特地买了她爱吃的螃蟹。奶奶不忍,建议放生。寺庙一场戏中,陈奶奶从身上拿出那只螃蟹投进湖中,小泽指出她放的是海螃蟹,相当于杀生。这看似幽默的闲笔,回味起来又不免让人百感交集。被投入淡水湖的海螃蟹的命运,不正是这些难以适应和融入日本社会的遗孤悲怆命运的缩影吗?

  回忆拼图

  “我的人生就像一块浮冰,在大海上四分五裂,各块碎片漂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重新弥合。”布洛克小说的这句话,恰可以用来形容《又见奈良》中丽华及其余日本遗孤们的身份和命运。

  看《又见奈良》,很难不令人想起日本电影《横道世之介》,两部电影讲述的都是寻找一个人的过去。通过认识这个人的很多人的回忆拼图,慢慢拼凑出这个人的全貌。只不过,《横道世之介》的拼图拼出的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和一个美好的人,而《又见奈良》通过陈奶奶、小泽和吉泽的三人行,丽华当年的房东、老板娘、遗孤朋友的口述,拼凑出的则是丽华归国后凄凉黯淡的人生:她漂泊无定所,血缘不能认定,无法入籍日本,干最底层的工作,不会讲日语,被怀疑偷窃,被老板娘赶走。后来,她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认识了聋哑园丁(也是遗孤),成为好朋友。最终,她通过一位律师的帮助,终于入籍,取的日文名字是上村明子,“上村”是律师的姓,“明”是养母陈奶奶名字中的一个字。大概没有过过好日子,就郁郁而终了。

  遗孤群像

  《又见奈良》的拼图拼出的不仅是丽华的人生,也是整个遗孤群体归国后的生存困境和暗淡命运:小泽爸爸的朋友在废旧车场工作、不接日语电话,听到中国话才觉得亲切;聋哑园丁独自居住在深山老林中;一对来自东北的遗孤夫妇日常的消遣是看中文电视,唱京剧《智取威虎山》片段……二代遗孤小泽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去,她一直做着底层的工作,复制着丽华的人生,她和日本男友的爱情被男方父母生生拆散,因为他们认为她是中国人。

  《又见奈良》拼出的是日本遗孤的整体群像,特别是一代遗孤的惨淡处境,如此悲凉,如此哀伤,可是鹏飞导演决意用温柔、温暖的方式去讲述。《又见奈良》的结尾,从警察的电话中得知丽华已经身故的小泽、吉泽仍然带着毫不知情的陈奶奶继续寻找。他们穿过人群,碰到一个正在举行的祭祀典礼,隆隆大鼓响起,直震人心。这个场景是向河濑直美的《沙罗双树》结尾处的雨中祭典场景的致敬。然而又不止如此,这隆隆的鼓声仿佛也是在为已经过世或终将凋零的这群遗孤献上的安魂曲。

  漫长的寻亲之旅,终究不可能找到丽华,可是它也明确地改变了寻亲三个人的人生。影片结尾处,陈奶奶、吉泽、小泽仿佛组成了一个“临时家庭”,他们漫步在奈良街道上,若有所思。这时,邓丽君的日语老歌《再见我的爱人》温柔响起,它可以是陈奶奶与养女的告别曲,也可以是这个“临时家庭”的相逢曲,更是送给电影内外的人们的安慰曲。

  没有白找

  影片尾声,有一个情节意味良多。陈奶奶在寻找养女的过程中,一直用随身带着的相机拍照,拍自己走过的地方,拍养女曾经留下踪迹的地方,最后,小泽发现她的相机根本就没有装胶卷,白照了!这似乎是她寻亲之旅结果的一个隐喻:白照了=白找了!然而,陈奶奶温柔地说,没有白照,一切都在她心里呢。

  没有白找,至少找出了丽华的日文名字,至少让即将消失于历史深处的遗孤群体再次出现在银幕上。假如这个“白照了”包含着导演对拍这部电影的自反性思索,那么我们要说:《又见奈良》并没有白拍,它自有价值。因为,《又见奈良》寻找的不仅是丽华,不仅是日本遗孤,还有爱,还有那跨越关山、国界和心灵的情谊。

责任编辑: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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