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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斓废墟

2018-08-06 07:02:42 中工网--《工人日报》

  记忆有两种色彩:黑白或者斑斓。

  他听到了隆隆的轰鸣声,地面颤抖着,像是挣扎的巨兽,抵抗着束缚在身上的荆棘。阳光打在四散的微尘上,化作忽明忽暗的亮点,闪烁在他的眼前。身后,是无穷无尽的灰色的钢铁森林,从中传来各色的声音,不知是喘息,抑或是讽刺。这个由无数钢筋混凝土化作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匍匐着,半眯着眼。不论午时的阳光是多么温暖,它仍是冰冷冰冷的,发不出一丝生气。眼前是一小块平整的黄土地,横亘着一排绿树,在那之后,原本应该传来鸡犬之声的村庄,此刻已不复存在。他的背后传来了丝丝凉意。不需要回头,亦不需眺望,这片土地终将树立起另一具巨兽的躯壳,就如同蔓延的瘟疫一样。再柔和的光线,也将无法渗透这一片阴沉。

  于是他离开了,口袋里揣着仅剩的两枚硬币。“以后不会来了。”他这样想着,抬起头,汽车的鸣笛渐渐逼近,踏上车厢,忍不住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呢喃道:“不过还真是怀念啊……”

  于是他合上眼,世界回到了黑与白,回到了那个单调而又美妙的时光。

  那段最美好最单纯的时光,柔软的白云,柔软的阳光,微风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灰黑色的土地自脚下向远处蔓延,笼罩了目光所及的一切。那些生机勃勃的事物,虽说在时间的长河中磨去了颜色,只剩下了黑与白,然而,微微弯曲的枝干,以及分明的叶脉,却为这个世界染上了不一样的芬芳。灰白色的蜻蜓在空中飞舞着,清风穿过他的两颊,拂过他的耳畔。他忍不住迈开了双腿,一种与自然亲密无间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的灵魂似乎在此时此刻自他的躯壳之中脱离,融入了这一片天空中。白色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一种不可言说的舒适,足底的鹅卵石传来凹凸不平的质感,刺激着他的内心,让他的蠢蠢欲动的内心愈加不可收拾。于是,在犹如黑白相片一般的旷野上,少年张开双臂,尽力奔跑着。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小腿也微微酸痛。但是远处一声若有若无的鸡鸣却给了他一种莫名其妙的舒适。他觉得此刻自己仿佛置身云端,与万物共同生长……

  微风阵阵。

  黑白的风筝飘在空中,他惬意地仰面躺在树干上,手指顺着黑白的树皮游走着。左手枕在脑下,右手一紧一松地拉扯着雪白的细线。灰色的溪水淙淙流淌着,冲刷着横亘其中的光滑的鹅卵石。阳光环绕着他,抚摸着他的皮肤,覆盖了他的毛孔。骨髓中的活力被渐渐抽取,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释然,风筝线缠在了手腕上,线那头的生灵也在柔和的晨风中起伏着,就像是在微波上漂流的黑白色的小舟。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恍惚中各色的光束穿过他的眼帘,他一翻身,向下方落去……

  心脏一阵剧烈的跳动,他合上的眼再次睁开。红砖绿瓦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遥远的记忆就像是陈列在地平线上的一抹尘埃,已然在夕阳的火红下燃烧殆尽。走下台阶,身后的城市似乎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轻笑,像是在嘲笑着沉浸于过去的他。面对这一切,他所能做的只是发出一声轻叹,掏出口袋里的一粒不知多久以前的干瘪的种子,面对着渐渐西沉的夕阳,他的瞳孔像是燃烧着火焰,各色的光芒在他的眼波中流转着,荡漾着,他的面孔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色,面前的绿树在他的眼光下兴奋地颤抖着。像是得到了肯定似的,他在那颗干瘪的种子上轻轻一吻,随即毅然决然地,将它丢入了面前的黄土中。从他手中飞出的物件,在他的面前变幻着色彩,时而斑斓,时而又像古旧的胶卷一样只有黑与白。但是它没有回头,呼出胸中的浊气,他迈着大步走开了。不论是黑白的记忆,还是五彩的废墟。他明白,只要日复一日地呼唤着未来,生命终有一日会饱满。(徐一鑫)

编辑:王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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